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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是昨日的投影
作者: 发布时间:2007-06-20 17:36:14 来源:

当天色渐暗,周末即将告别;当散步结束,拿铁玛奇朵已经喝下,这就到了《犯罪现场》时间。每个星期天晚上七点,在汉堡的一家名为“绿色猎人”的酒吧,里面的怀旧陈设,仿佛让人又回到了30年前。准时八点一刻,客人们都到了。当《犯罪现场》熟悉的旋律响起,投影幕布上出现一个在雨水打湿的路面上奔跑的人。

     

仿佛像某种必须执行的仪式,这个人已经跑了几十年。在这样一个每周一次的侦探片夜晚,会聚了一群数字时代的波西米亚人,网页设计师、程序开发员,还有唱片行老板,以他们各自的来历,欢庆一种标志性的和谐统一。这一切,多像那个时候,在家里:杀人案、啤酒杯、沾着盐粒的面棒小零食、沙发,还有边桌。70年代生人童年的生活世界,成了这一代在iPod里面听音乐的人的美学故乡。这是多么讽刺啊!

不过,看上去好像也不是很糟糕。当90年代初怀旧开始的时候,还只是一种风潮,二手买来并展览的阿迪达斯训练夹克和橙色图案的墙纸,不久再次消失不见。它们是引子,是纪念,或许也是一种对70年代的补偿,只因那10年,曾被很不公平地一概称为“毫无品味”。 

所有的东西都要回来 

如今,这种风潮没有消失,正好相反,怀旧文化越来越声势浩大,渗透到日常生活中,让我们陶醉在对过去的那个20世纪的美好回忆中。当时尚设计失去了它那乌托邦式幻想的能量,他们的产物却愈发显得顽强。我们使用互联网,我们对体细胞克隆研究发生兴趣,我们回家在笔记本电脑上看电影,但是,对传统的保护,却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显得更加重要。

对有些人来说,怀旧,好像并不是对过去几十年的一种感情,这里有旧和更旧的区别。一个经理人将他的奥迪TT停在百货公司“Manufactum”前,百货公司里面,卖着老祖母那时候用过的洗衣板、鞋擦,还有厨房刀具,当然,这些都是老式样新产品。在这家店的畅销品排行榜上,甚至还有修道院的产品,比如一种格子呢,就是在法国一个加尔默罗会女修道院,由修女安妮•特雷沙按照订单手工编织的,当然,是在神职工作之余。一股舒适的中世纪微风,穿过通常用高科技产物来装饰的高收入人群的居室。

人们煞费苦心,寻寻觅觅,要在传统与进步之间达成某种平衡,这种尝试,从那些写给生活时尚杂志《建筑文摘》的读者来信中,可见一斑:“我在巴黎的跳蚤市场上发现了一个三十年代的梳妆台,但是抽屉的象牙把手没有了。有什么材料,既不伤害动物,又可以完全符合这种风格?”幸亏,杂志的编辑给了这样的问题一个建议:南美雨林出产的一种叫Tagua的榛果是象牙最理想的替代品,而这种在19世纪非常受欢迎的果实,也正在经历一场“重出江湖”的戏剧性过程。

Tagua榛果又成了新鲜事物,当然还不止它一个,在我们身边,涌起了一股小小的回归浪潮,并不汹涌澎湃,但也并非死水微澜,而是以一种让人舒服的温热规模。从佛罗卡提毯子,到紧身胸衣和腰形桌子,再到军服,所有的东西已经回来,正在回来,或者将要回来。差不多已经形成了这样一种状态:永恒的过去,就是永恒的现在。在日常文化中,一种新的历史主义花朵怒放。

谁还相信未来?她是过去的奇迹。人们时时唤起对那个让人兴奋得发晕的60年代的回忆:登月之旅,还有斯坦利•库布里克(Stanley Kubrick)为他那部创世纪影片《太空漫游2001》所创造的梦幻般光亮、外太空的设计。还有那个色彩极端主义的充满幻觉的设计师维尔纳•潘通(Verner Panton),相信,从他的那些塑料洞洞里面,根本就没有一条通道,让人们再回到平庸可怜的日常世界。

明星的舞台上没有新的世界 

当然会有别的东西出现,70年代末的时候,悄悄地,一种厌倦的感觉开始弥漫,它的发展有点怪诞荒谬:一方面,就像库布里克设计的那样,未来与现在越来越接近,1979年索尼公司推出了“Walkman”,1981IBM造出了第一台个人电脑,1982年有了第一部游戏机“Pacman”;同时,那些风光了十几年的设计师们却又日渐显出江郎才尽的味道。包豪斯之后出现的那些理念建筑师们是富有表现力的,他们不仅创造了一个又一个新的产品,而且创造出了一个更好,更现代,更有生活价值的世界——一个属于明天的世界。而这种表现力,到了数码时代开始的时候,却显得渐渐弱化了。

这种理想幻灭最初的特征,是意大利设计组合“孟菲斯”的横空出世。1980年,这个组合在米兰成立,取名的灵感来自鲍勃•迪伦的一首老歌。“孟菲斯”自1981年开始推出的那些让大众目瞪口呆的家具,是设计历史上最让人愉悦的死亡之舞。或许,根本就不应该提起家具,因为在诸如功能性或者舒适性方面,对这些原创者来说,显而易见,是一点都无所谓的。这些东西,原本就不是作为某种具有使用价值的物品被设计出来,而是,作为一种宣言,一种超脱在同时代人之上,与过去时代的一种直接的对话:这里一个装饰,好像来自装饰艺术时期的问候;那里一块金色的丝绒,让人想起洛可可时期。

“孟菲斯”所宣扬的进步,从过去大量地吸取着赖以生存的养分,现代设计仍然行之有效的规则被毅然决然地弃而不用,而那些被称为“犯罪”的种种行径,卷土重来。包豪斯全力推崇的“诚实的”材料,被人工复合材料所取代;功能被雕塑式的美所取代;工业化可再生产的设计被单一产品所取代。面对博朗设计师迪特•拉姆斯(Dieter Rams)所说的“物品轻声的秩序”,意大利人以一种喧闹的、无秩序的,并且充满叙述性的设计来与之对抗。

这个时期的一些设计作品,后来成了经典之作,其中包括由迈克尔•格雷福斯(Michael Graves)设计的著名的鸟叫水壶和“孟菲斯”代表人物艾托尔•索特萨斯(Ettore Sottsass)设计的“Carlton”书架,后者作为80年代的图腾被展览在每个设计博物馆中。不过,也存在着一种说法,那就是,那些具有叙述性的设计,也有致命的弱点:必须自己有故事,才值得被叙述。而“孟菲斯”和“Alessi”公司的身后,跟随着一大批的仿制品,它们的存在,只是为了给人们的日常生活带来一些点缀,比如,烟灰缸突然有了一个幸灾乐祸的面容,或者,每枝塑料圆珠笔都为绚丽的色彩和不同凡响的外形而骄傲。50年代平庸的低俗设计重新登场,不过是换了一件时髦的外衣,而且一直到现在,依然以主流自居。在新的设计背后,并没有由此产生什么新的世界,这一点,并没有多少人认识到。各个行业的设计师们,都在竭力地利用流行炒作,使自己沉寂在芸芸众生中,突然有一天能够成名成家。连“孟菲斯”的成员,也承认了作秀的意愿,他们的集体照,看上去让人联想到流行乐队的演出照。这确实是一个为真正的明星准备的舞台,只有那些最能够表现自我的人,才能登上这个舞台。

法国人菲利普•斯塔克(Philippe Starck)从80年代中期开始,名气越来越响,到如今已经俨然成了国际商标,他对设计的形象与功能的定义,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那些以极快的频率推向市场的设计产品,无疑是独特、精巧、时髦的。但是,所有这些设计跟它们各自的内容却毫无一丝关系,与过去的对话以及抗争,在他的设计里,体现为色彩混杂,扯碎后又编制成无尽的独白,主题只有一个,那就是:混合。归根结底,菲利普•斯塔克并不想传递其他什么信息,只是除了一个:菲利普•斯塔克。这位设计师经常为杂志和电视出镜,时尚杂志《Max》在1995年甚至为他出了专刊。没有哪个人,能像他那样,因为自己所从事的行当被提到如此的高度,并且如此坚定于一贯的发掘。说到底,只是因为一个原因,他有一样东西——贴着“菲利普•斯塔克”的标签。 

反思等于怀旧?! 

接下来的厌恶,是不可避免的。毫不奇怪,在毫无节制的80年代之后,人们需要化繁为简和反思。明日的世界在这个时刻已经成为人们通常感知能力的死角,观众开始重新感兴趣于那些根本的,简单的东西,也就是新近被称为“基本品”的东西。

然而,即便是从80年代末期开始,在米兰和科隆的家具展上大力宣传的新简约主义,也不能扭转这种发展趋势,因为他们自己也深深地陷身在这个已经越来越强大的造星机制中。在这个机制里,设计师本身跟他的设计作品具有同样的媒体意义。耗资巨大的广告宣告了一种“新谦虚”的产生,胶合板成了这个时候的明星材料。人们对装饰主义的狂风暴雨已经厌倦,也就是说,孟菲斯、斯塔克以及后来者的奢华,被当作了颓废。

这个时候,一个沉默寡言的英国人贾斯帕•莫里森的适时出现,迎合了人们的审美需求。他做的那些家具,比如说椅子,在后背的地方,没有靠背,而只是一个靠背的边框。坐这样的椅子,当然是痛苦的,但是,虽然如此,在饱受了设计狂轰乱炸的80年代之后,人们宁愿付出舒适的代价,也要尝试这样的设计。这样的家具,总是和反叛联系在一起,他们看上去好像得了肺结核,一付病容,但是价钱上比起80年代那些极富盛名的物品,居然没有多少差别。

这个时期也有一些让人轻松愉快的新设计,比如,用裸灯泡做成冠状吊灯的荷兰设计集体“Droog”,他们把学生合租房里面那些充满魅力的小发明都运用到作品中去。他们用橡皮筋和牛奶瓶制作的作品,其颠覆性的设计理念,在90年代初,受到那些穿着格子衬衫,听着涅磐乐队的年轻人的大力追捧。还有德国的家具公司“Authentics”,用他们半透明的塑料废纸篓很快占领了城市里那些老房子里面的居室。1993年前后,谁要是在设计界作一个巡视的话,就会发现这是一个杂货铺。除了被默许的宜家产品目录,剩下的,就是个人喜好问题了。70年代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要被设计一把,但最后总能保持自己的面貌,到了九十年代,这些东西看上去却已经不分彼此了。政治的幻想随着柏林墙的倒塌而结束,而在德国的西部,即便是过去的左派政党,也开始觉得,必须通过对抗因为统一带来的过分要求以及全球化,来保护过去几十年来取得的成绩。不久,人们开始满怀感情地说着“老联邦德国”,一个时机成熟了,母亲那时候的客厅桌子,可以回来了。

       

对设计的追随者来说,这时,一个新的发现宝藏的地方,就是跳蚤市场,渐渐地形成了一种价值系统:所有1965年至1980年间的物品都是好的,而所有八十年代的东西,都糟糕。在学生合租房内,突然,冰箱上重又贴上了鲜艳的Pril花朵;光碟机里面,重新又放上了Morden Talking成员迪特•托马斯•库恩的唱片《眼泪不会说谎》。明显的,这很讽刺,不是吗?

与学生对旧东西价值的重新认识同步,设计界的上层也满怀深深的乡愁,从90年代中期开始,那些在过去几十年已经被遗落的珍珠,重又被拾了起来。查尔斯•艾姆斯(Charles Eames)、阿尔纳•雅各布森(Arne Jacobsen)、弗洛伦斯•克诺(Florence Knoll)和伊萨莫•诺古奇(Isamo Noguchi)设计的家具,又被重新生产,而5070年代的原作,在收藏市场以及后来的拍卖会上,价格节节攀升。

接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些历来对革新孜孜以求的生产厂家,终于明白,这场怀旧流行风是他们所经历过的最好的机会。1998年,完全出于这种回归乡愁,大众汽车公司推出了一款酷似老甲壳虫的新车,虽然只在墨西哥生产,但是要唤起人们的多愁善感,这已经足够。阿迪达斯和彪马等公司紧随其后,纷纷重新生产了过去的经典款式,并让新的设计紧跟这种回归的风潮。 

怀旧,是世纪交替的时候最具魔力的一个词,而作为一种对怀旧的点缀,过去的未来之梦,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成为现实。1997年开始,互联网变成了大众媒体,紧接着,手机像传染病似地散播开来。突然之间,从马来西亚,只要几秒钟,一个文字短消息就能传到图宾根,不久之后,照片也能传送了。比SMS更能让人震惊的,大概就是全球定位系统GPS了,终于,通过卫星,个人也能确定自己所站立的位置。

奇怪的是,不管我们愿不愿意,这些不可思议的发明,已经被我们接受,并且毫无麻烦就成了我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或许,六七十年代的幻想,已经对未来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致使这些东西并没有出乎人的意料,欣喜总是非常短暂。

进步还在,因为还没有看到回光返照的迹象。目前所做的一切,就是在老的和新的之间寻找一种平衡。宜家的产品目录和布艺沙发支撑着我们的世界,就像欧盟补贴的奶牛,在草地上平静地享受着青草。这让人神经放松,虽然人人知道,真正的农业,现在也是来自工厂了。

这种平衡永远会受到威胁,这点,人人能感觉到,即便是这些《犯罪现场》的观众,在愉悦地享受完零食之后,心知肚明:如果所有的案子都能通过DNA测试来侦破,那探长们都干什么去呢?

     

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设计的美学已为过去所决定,日常文化的新历史主义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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