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世界各地的双年展像成熟了却还没来得及摘下的瓜果，诱惑着人们的感官。而在2004年的秋季，继上海、北京、广州、成都等几个大城市的艺术双年展或三年展在中国扎根之后，冠以国家名义的“首届中国国际建筑艺术双年展”于9月16日至10月6日在北京举行。
只是这个明朗天气里的建筑双年展很早就注定了不完满的命运：先是距离开幕一个多月前传出组委会无力支付场地租金、两位主要策展人和国际顾问罢工的尴尬事件；继而导致很多国内参展建筑师的人选临时变更；而开幕之后，组织混乱、冷冷清清的论坛和沾染着过浓商业意味、在楼盘举行的分主题展览成为业内人士和媒体指摘的软肋……
从对建筑双年展的期待、到罢工事件后的担忧，从如期开幕的短暂欣慰、到本土建筑师主力缺席、场面冷落的心痛——尽管首届建筑双年展有着那么多不尽人意，但也许我们不该被失望的情绪遮蔽，发现种种筹划者认知上的误解才是我们可以期许以后不再忽略的功课。
艺术之名的误解
“首届中国国际建筑艺术双年展”，一个让人觉得冗长的名字，除了为彰显身份的“国际”二字有些矫情之外，“艺术”的加入也显得格外刺眼，这种特意要明确建筑的艺术身份的命名方式让很多建筑人很是无奈：在中国，除了中央美术学院和中国美术学院建筑系的学生是艺术生源之外，更“正宗”的建筑系都是面向理科学生招生，所受的教育自然是擅长“经济实用型”建筑的设计，而大学毕业获得的也是理学士学位。在中国，很多人还把建筑与工程营造看成是一回事，又或者是经济社会里房地产的一个代名词，而这种教育体系和公众的错误认知让中国的建筑师总是气短一截，以缺失了艺术前提的身份扮演着被误解的社会角色。
建筑是最不可避免的艺术，即便我们的公众还没有自觉发现建筑艺术之美的眼睛，但他们一定怀着接纳的心，如果此次建筑双年展强调“艺术”的命名尚有一些道理的话，也绝不是对建筑涵义的添加，而是还原。随着公众认知的提升，“艺术”二字只会成为掩饰心虚的负累，还是还以建筑本色为好。
运作模式的误解
首届建筑双年展在2002年以“都市营造”为主题的上海双年展上就传出举办意向，而这一获得国家建设部和文化部批准、由建设部中国建筑文化中心和文化部中国艺术科技研究所主办的国家性展览，承办方却是北京智慧达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一家与建筑没有直接关系的机构，而组委会主任罗丽是研修艺术的博士，对建筑和建筑行业恐怕是了解不多。
这种官批民办的方式让承办方注定陷入资金的困境：没有官方的分文拨款，没有专项基金的支持，建筑双年展设定的9个展览和相关论坛及前前后后的其他运营费用都从组委会一个口袋里解决，而总预算高达4000万人民币。尽管组委会获得了一些赞助，或是以无偿提供场地、由参展国使馆提供展品运费等方式化解了一部分费用，却还是有100多万元中国美术馆的场地租金成为拆了东墙没能补成的西墙，也正是这个原因，再加上组委会管理机制的种种问题，最终演化成“无止境建筑艺术展”主要策展人张永和、崔恺和国际顾问单黛娜中途退出双年展的罢工事件。
而为了提升双年展的学术性，“遮掩”解决经济压力导致的过多商业介入，组委会设置了名目繁多的论坛。但尴尬的事实是，大师们被安排轮番登台，可6000－8000元/套的惊人票价使台下的观众只有寥寥几十人，这不仅让演讲台上的国际建筑师们表情黯淡，难成互动的现场气氛也让听者大呼不快。
系统的资金计划和严密的组织策划的缺失让首届建筑双年展运作艰难，如此大型展览不能仅靠一家之力来筹划，国家的实质支持、更少商业目的的资金援助和更专业的策展制度是下一届双年展需要率先解决的前提。
展出场地的误解
此次建筑双年展由9个不同主题的展览组成，除了最重头的“无止境建筑艺术展”安排在中国美术馆，其余大多数都在赞助楼盘举行。这种表面看上去或正统或商业的布展落差，其实却有着值得深究的实质。
中国美术馆，虽然是代表国家艺术的至高殿堂，却有庙堂在上的距离感，不仅让亲民性大大折扣，不自由的空间限制也让各个展馆疏密不一，而美术馆不能拍照的硬性规定也大大影响了展览的效果。
而在楼盘举行分主题展览更是成为很多业内人士抨击建筑双年展更像房展会的充分理由。但事实上，在UHN国际村尚未完全竣工的地下车库举行的“国际青年学生作品展”是此次双年展上最具前瞻性的展览，学生们大胆的建筑构想和尚显稚嫩的表达与环境恰当呼应；而“国际居住建筑艺术展”所在的苹果社区售楼处本身就是一个由老锅炉房改建的趣味建筑，参观展品的同时还能感受独特的建筑空间，何乐而不为？
在美术馆或是楼盘举行展览并不必然意味展品品质的差别，建筑本就不是被收藏起来的纯艺术作品，它脱离了生动的社会环境就失去了存在的最大意义，也失去了让更多普通民众有意识地感受空间、理解建筑艺术的机会。也许把展览安排在北京798工厂、甚至是老城的街巷之内，就在人们散步、路过、回首的不经意里一掠这些建筑设计的展示，反而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建筑师的误解
既然是国际建筑双年展，国际顶级建筑师的出席成为必要的一幕：国家大剧院的设计者保罗·安德鲁（Paul Andreu）、央视新办公楼的设计者雷姆·库哈斯（Rem Koolhaas）、国家体育场的设计师皮埃尔·德穆隆（Pierre de Meuron）、广州歌剧院的设计师扎哈·哈迪德（Zaha Hadid）、首都国际机场新航站楼的设计师诺曼·福斯特（Norman Foster）……其中数位都是素有建筑界诺贝尔奖之称的普利策奖（The Pritzker Architecture Prize）的得主。
但对应国外建筑师的齐齐亮相，本土建筑师的中坚力量却多数缺席了“无止境建筑艺术展”中国馆的展出，而建筑师的临时入选和布展的仓促让现场各自为政，中国建筑设计的声音几乎被国际建筑师淹没。
尽管之前两位著名建筑师的罢工风波多少影响了组委会的信誉和一些建筑师的兴趣，但建筑双年展绝不是国际大师的派对，他们的光环只是目前辐射在中国，没有本土建筑师的整体水平提升，中国只能是最大的工地。本土建筑师的缺席，实际上是放弃一次代表中国建筑的国际性对话，而如果我们只是一味排斥所谓的“建筑文化殖民主义”，这将是比一次不成功的双年展更可悲的狭隘情绪。
首届中国国际建筑双年展在种种遗憾中落幕，尽管我们获得了很多举行大型建筑展的经验，能让随后的各届展览趋于完善，但双年展的形式并不是我们最终的诉求，从双年展出发，能够超越速度和建造量，开始理性地阅读别人、反省自身，才是中国建筑的出路。
